那些被碾碎的书写者:当我们谈论文学时他们在消失

有些故事不该被遗忘。不是因为它们多么跌宕起伏,而是因为每一个字的背后,都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曼德尔施塔姆:诗人的两次被捕

奥西普·曼德尔施塔姆是白银时代最重要的诗人之一。1934年,他因为一首讽刺斯大林的诗被捕,遭受审讯。那次他侥幸活了下来,被流放三年。但流放归来仅仅数月,1938年他再次被捕。那些被碾碎的书写者:当我们谈论文学时他们在消失 新闻

这一次,判决书上写着“隔离”二字。不再是流放,是隔离。知情者心知肚明,这意味着集中营,意味着生死未卜。曼德尔施塔姆被折磨得形销骨立,瘦得连从铺板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1938年12月26日,他病倒了。第二天,圣诞节,这个写出过那么多动人诗篇的人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
直到六个星期后的1939年2月5日,他的妻子娜杰日达收到一封退汇通知,才知道丈夫已经死了。“因收件人死亡”——这六个字,是一个女人所能收到的最残忍的死亡通知。

巴别尔:从《红色骑兵军》到无声消失

伊萨克·巴别尔写过《红色骑兵军》,写过他亲眼见证的俄国内战。那些文字锐利得像刀锋,至今读来仍然让人心惊。他是个犹太人,从未加入共产党。1930年代,他几乎停止了写作——不是不想写,而是写什么都是错。

1939年5月,巴别尔被捕,从此人间蒸发。此后的十六年里,他的妻子不断被告知“他还活着”。1947年,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,1948年他会获释。她等到1955年,才被告知丈夫已于1941年“因病”死去。

真相直到苏联解体后才浮出水面。克格勃档案显示,巴别尔死于1940年1月27日。他不是病死的,不是死于劳役。他是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的。

大恐怖:知识分子的集体浩劫

1937年到1938年,在苏联的知识分子群体中,这两年被称为叶若夫暴政时期。鲍里斯·帕斯捷尔纳克发明了这个词,让人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《群魔》中那个以揭发和监视为业的希加廖夫。

这份受害者名单长得让人喘不过气:斯大林的老师哲学家斯登、作家阿韦尔巴赫、卡达耶夫、诗人古贝尔、神学家弗洛伦斯基、戏剧家梅耶荷德、历史学家利夫希茨……600到1500人遇难,相当于苏联作家协会会员总数的三分之一。这些人中,有多少本可以写出传世之作?有多少火花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熄灭了?

当文学被要求成为工具

社会现实主义要求文学成为“教导工具”、“行动指南”、歌颂时代的武器。它要求作家具有“党的头脑”,要求文学“表现真实”——但这个“真实”必须经过审批。讽刺的是,真实性恰恰是这个体系最不需要的东西。

高尔基在1935年的作家大会上含蓄地指出,社会现实主义必须是真实的,社会主义也一样。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了。同一年的代表大会之后,逮捕和处决接踵而至。二十位作家在乌克兰被枪杀,图书馆奉命清除“不合规”的作品。

一个时代的墓志铭

当政治干预文学、恐惧取代创造、告密成为生存法则,这个时代的文学就已经死了。社会现实主义最终以失败告终——不是因为它有缺陷,而是因为它的本质就是反文学的。

弗拉基米尔·马雅可夫斯基写过一首未来主义诗歌,里面有个人物走进理发店,被问想要什么发型。他说:“请剪掉我的耳朵。”这个近乎荒诞的回答,或许是对那个时代最精准的隐喻——当一个人连耳朵都保不住的时候,他还能写什么呢?